网红工厂风波:王暖暖事件揭露产业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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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暖暖倒下的瞬间,摄影机依然在记录。公开流传视频里,这位爆款电影《消失的她》原型、“泰国坠崖案”当事人正在配合拍摄,身体突然失控,之后被送医。事后她把矛头指向了签约近三年的无忧传媒,称自己在高强度直播、频繁出差和长期精神压力之下已经难以承受。曾经从泰国坠崖案里活下来的她,再一次被放到舆论中心,只不过这一次,她面对的不是一个具体的施害者,而是一套看不见的体系。
几天后,王暖暖再度发声,澄清与无忧之间不存在网传的巨额赔偿纠纷,原合同为三年,账号归属也无争议,真正的矛盾在于理念冲突和工作强度。双方正式解约。为什么亟需到如此地步才能解约?看上去,这次分手并不寻常。但放进无忧传媒近几年的轨迹里,却并不孤立。也正是从王暖暖这件事开始,一连串旧闻被重新翻出——头部出走、明星解绑、达人被仲裁起诉,几乎成了这家“网红梦工厂”绕不开的底色。
刘畊宏与无忧合约到期后转签周杰伦关联公司“天赋星球”,双方对外称和平分手,无忧回应称“合约确实已到期,双方合作十分愉快”。但一个曾被推成全网迹象级的超级IP离开,本身已足以说明:头部达人与MCN之间的权力关系正在发生变化。张大大曾凭“内娱客服”式直播间爆红,2025年初却卷入与无忧员工的职场风波,无忧随即单方面表示暂停与其合作、撤走团队,双方关系急转直下并陷入合约纠纷。
而拥有两三千万粉丝的“一只小耳朵”,据公开报道,停播两年,原因众说纷纭;美妆赛道头部大V温精灵,亦多次在社交平台上公开对无忧的孵化与供应链机制表达强烈不满;奥运冠军李小鹏、管晨辰等人,也陆续去掉了社交账号上的无忧MCN标识。这些名字被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为什么在这家号称拥有10万主播达人的头部MCN身上,出走、停播、纠纷、索赔和互撕总是反复出现?
一个红人的离开或许是性格与利益的摩擦;但当一个核心创作者群体接连以决裂的方法向外挣脱,这座金字塔的底层运转机制,究竟发生了什么问题?无忧传媒官网显示,旗下全约优质艺人超过5000人,全国签约艺人超过10万人(因而有“网红千千万,无忧占一半”的坊间戏言),全平台总粉丝量超过20亿。它在相关报道里常被称为“抖音第一MCN”,是刘畊宏、广东夫妇、多余和毛毛姐、张大大等迹象级网红背后的推手。
不过,官方口径中的10万签约达人,与公开企业信息中杭州无忧传媒有限公司2025年工商年报显示的1059人参保人数并置在一起时,会形成一种刺眼的比例。一千多名在职员工,如何能够高质、专业、精细地服务分布在全网各个赛道的10万名网红?按此粗算,平均每名员工需对接近100名达人;扣除财务、行政、法务及高管等非业务人员,一线运营实际要同时照料的主播数以百计。
批评者以为,这种悬殊的人力配比注定让无忧的策略不是其口头承诺的“精心雕琢”,而是分层运作——头部拿资源,中腰部等机会,尾部自生自灭。无忧前员工小H(化名)、以及曾与无忧发生解约纠纷的主播“裘代表”,都向我们表达了类似看法:在主播尚未靠自己赚到钱、没有亮眼业绩之前,运营团队几乎不会投入时间或资源。1999年出生的裘代表,曾是无忧签约池里一个不起眼的新人。
据他回忆,2020年11月他的短视频账号只有一千多粉丝,无忧通过后台私信向他发出邀约。那时他高中辍学、早早进入社会,家里背着三四百万债务,“被星探注意到”的想象让他几乎没有抵抗力。他说,对方给出的口头承诺很漂亮:资源扶持、团队拍摄、粉丝增长。他签下了三年合同。“我以为我要做明星啊,”裘代表回忆签约时的心态,“他们说我很适合当艺人、当头部网红,说我有潜质,当时被唬住了。
”据他说,进去之后才注意到,“没赚到钱、没业绩之前,是没有人来管你的。”他称自己靠表演欲和直播热情一点点熬,第一个月赚3000元,第二个月1万元,第三个月2万元,到第六个月月收入已接近10万元——直到开始产生流水,运营团队才真正介入。但在裘代表的讲述里,这种介入并没有变成他想象中的专业扶持。他形容公司给他拍的短视频质量“极其糟糕”,“每个环节都不专业,到现场一起研究,结果成片点赞只有十几个”。
裘代表以为,公司真正擅长的,是让主播走颜值路线、用擦边的方法起号走流量,“他们(运营)会教一个人怎么去媚、去擦边,穿短裙、穿布料少的衣服,露肚子、露肚脐、露锁骨——要不是平台管制,可能更夸张。”如果是男主播,就扮成“小奶狗”的形象。他也透露,公司的运营们甚至会系统性地教女主播去假装和“榜一大哥”谈恋爱,以此获取打赏,并且有一整套话术,“先吊着对方,刷多少才肯见面;见了面之后,也不能一上来就怎么样,要先回去再圈一波,给他营造出一种欲拒还迎的感觉,整体假装恋爱、假装暧昧,不确定关系地进行圈钱,圈得差不多了就换下一个。
” 按他的说法,一个没火起来的小主播,公司几乎零成本投入,解约时却可能被索赔几十万;很多小主播“在互联网上压根没赚几万块,却要赔十几二十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在裘代表看来,一些以短期打赏转化为导向的运营方法,一旦引发舆情,最终风险往往由主播个人承担。他把这套模式概括为“零亏损”,“广撒网”签下足够多的人,以低成本博概率:起不来损失有限,火了拿分成,想走还能依据合同条款追索违约金。
因此,头部达人们,也咂摸出了味儿——于是开始用脚投票。从外界看,无忧捧红的IP,走的不少。比如刘畊宏。他曾是迹象级IP,合约到期后转签周杰伦关联的天赋星球,无忧回应称“合约确实已到期,双方合作十分愉快”。一个被推成全网顶流的IP离开,本身就很说明问题。而另一个迹象级案例张大大,则也与无忧的关系急转直下。2025年1月下旬,网名“黄毛毛”的无忧员工在社交平台爆料,引发无忧传媒的职场风暴。
黄毛毛曾在社交平台发布录音片段等材料,指称无忧 HR 曾要求其签署自愿解约协议。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细节与时间线。据曾在无忧就职并熟悉此事的另一位前员工阿德(化名)回忆,黄毛毛与艺人的事件是发生在2024年10月,无忧方面也早已知情并成立了调查组,当时调查结果显示部分爆料内容如“殴打”“砸门”等不属实,但并没有及时公布。
直到2025年1月被“曝光”后,舆论大哗,无忧方面才在发出声明,其声明却只是说“是否发生肢体接触侵犯,双方各执一词,我司未能获得可信证据”。阿德透露,在爆料风波发生之前,无忧传媒一边在与黄毛毛“调解”,一边催张大大续约——当时,正逢张大大合约即将到期,还在犹豫续不续。因而,阿德猜测其中是否有因果关系,“感觉整件事有些蹊跷。
” 阿德以为,无忧作为经纪公司、也作为员工雇主,非但没有将事件详情及早公之于众,反而只是单方面发声明撇清关系和责任,某种程度上,算是“流量红利”公司全拿,“危机风险”达人全扛。小H以为无忧传媒往往推卸责任,将矛盾转嫁给艺人和员工。裘代表更是直言不讳,称只需更换主播即可应对问题。除此之外,麦琳曾挂上无忧的MCN标签,引发热议后于将签名改为“没签约任何公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李小鹏、管晨辰等签约艺人的主页,眼下也均未显示无忧的MCN标志;温精灵则多次公开吐槽孵化与供应链问题。
短短一两年内,一连串头部、明星级账号离开或解绑——在不少观察者看来,这不像偶然,更像态势。头部能走,是由于有议价权;中腰部走不了,只能被消耗。而那些想走又走不了的中小达人,等待他们的是另一套机制——仲裁。-高额解约成本背后- 在上述知情者看来,高额索赔和仲裁机制,已经变成无忧处理达人解约问题时最具争议的一环。2024年,裘代表与无忧的三年合约即将到期。
据他讲述,他想解约、自己开MCN公司,结果遭到无忧索赔,金额800万。最终双方达成和解,他赔付800万——一次性付400万,之后每四个月还100万。这并非孤例。多位当事人在公开场合都提到过类似的“天价分手费”。王暖暖曾在直播中提到,“公司有人想解约走人,赔了500万公司才放他走”;无忧头部达人竺天天也曾在直播间放话,想和无忧解约“至少亟需4000万”,并给出一套粗暴算法——以签约时的粉丝量为基数,“每个粉丝10万”。
至于张大大,据了解无忧对其索赔金额高达3千万、理由是“违约”。据上述多位知情者透露,无忧与早期签约主播之间因不续约引发的诉讼仲裁“十分之多”:公司以为契合续约条件就应继续履约,主播则以为公司“根本是不劳而获”。双方各有立场,孰是孰非往往要回到具体合同与个案事实。综合相关知情者的说法,无忧在解约博弈中常被提到的“三件工具”是—— 其一,是被主播以为过于强势的合同条款。
裘代表称合同中存在“自动续约”等隐性条款,很多年轻人签约时并不真正理解其含义,以为签约是获得机会,等红了想自由壮大时,才注意到已被锁住。其二,财产保全。在部分合约纠纷中,公司可能会申请财产保全,导致达人账户被冻结一段时间。对收入不稳健的中小达人而言,这种程序性压力可能影响其谈判实力。其三,高额索赔。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往往远超达人实际收入。
裘代表坦言,800万的索赔一度让他喘不过气:“如果我没扛住、崩溃了,其实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在裘代表看来,仲裁不仅是公司的一笔收益,也在达人群体中制造了某种恐惧。他透露,前阵子拥有三千多万粉丝的无忧某头部网红曾主动找他交流“官司的事”,他个人推测“大概是来听取经验”,并据此猜测这位网红“或许也在为解约做准备”。小H也称:“无忧是说你必须赔这些钱,哪怕之前合作再好,只要你要走、在合约期内离开,就得赔。
” 据了解,无忧内部除设有“法务合规部”外,还设有“诉讼仲裁业务总监”一职。在外界看来,这一职位设置至少说明,合同纠纷与诉讼仲裁在无忧的达人管理体系中占据了相当关键的位置。由此,也引出一个并不轻松的诘问:当一家经纪公司靠“让人走得很贵”来维持安全感,它究竟更像企业,还是更像一座“合同收费站”——进门时写着造梦,出门时显示余额不足?
-被质疑的管理体系- 对无忧的管理专业度,裘代表、小 H、阿德都曾用“草台班子”来形容自己的感受。“这个公司特别多不专业的人在做不专业的事。含最开始给团队的接待,很多其实十分不专业,有的还是后面跟我们现学的。我不是说实习生,是说十分高层的一些人。”小H如此向我们指出。裘代表称,内部员工流失率极高,他三年里对接了十几二十个运营,换得如此频繁,“说明这个体系留不住人”。
小H离开后转行,理由是“MCN太累、太卷”;阿德离职的一个关键原因则是“工作氛围不太好”。外界看到的是无忧之夜、红毯与掌声;而在上述局内人的描述里,内部是另一番景象:运营深夜盯数据,主播在直播间硬撑,商务在承诺与交付之间拆补,危机公关在平台、粉丝和甲方之间灭火。2025年底,无忧传媒创始人雷彬艺把年度关键词改成“健康”,推“前置合规”、达人合规培训“主播第一课”,姿态从高速增长转向合规治理。
但问题在于,话语升级未必等于机制升级。如果合同仍让年轻人难以退出,如果违约金仍远超普通达人的理解与承受实力,如果财产保全仍可变成悬在中小达人头上的刀,如果KPI仍把员工和主播推向互相压榨,如果危机来临时公司仍习惯先切割个人——那么“健康”二字,恐怕就只是包装纸。无忧传媒已经足够大,大到不该再用早期创业公司的粗放管理为自己辩护;它也足够有影响力,大到不该再把每一次纠纷都说成个体误会。
王暖暖的离开、张大大的反目、裘代表的800万索赔——在很多人看来,共同构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某一个失控的主播,也不是某一个情绪化的前员工,而是一家MCN在从野蛮生长走向巨型组织的过程中,迟迟没有补上的那一课。雷彬艺曾说,无忧要做“有情有义、有价值的事”。但10万签约达人、5000全约艺人、1000余名员工、800万索赔——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在上述知情者眼中,无忧的争议集中在四个环节:海量签约、分层运营、解约成本、高额索赔。
不过,值得追问的是:如上述知情者所言,无忧传媒将颜值展示、暧昧互动和打赏转化为核心的运营方法,打磨成可批量推广的方法论,当一批又一批刚刚成年、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被卷入这套高度依赖流量转化、情绪互动和打赏激励的内容生产体系,它侵蚀的或许就不只是某一个达人、某一名员工,也会影响无数年轻人如何理解网红、情感和金钱的价值观。所以,这家“网红梦工厂”的另一面,亟需被认真地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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